那天夜里,宝钗似睡非睡,朦胧中见观世音菩萨头戴青兜,身穿绣竹白衣,抱着一个孩子递与他。说道:“此子好生看着,将来兰桂齐芳,荣福无量!”宝钗接过,见那孩子似粉装玉琢,甚为可爱。一时醒了,便觉腹痛。秋纹忙将薛姨妈请起。那收生的王姥姥这两天都留在下房住着,也赶忙唤了来。王夫人听见也来了。且喜达生顺遂,腹痛一阵紧似一阵,不多时便生下一个哥儿,老远的就听见啼声。

        王姥姥向太太、姨太太道喜,说许多好话。算来正是丑日寅时。宝钗喝了人参汤,神魂稍定,方将梦境仔细说了。只兰桂二字记忆不真,似乎又是兰蕙。王夫人听了更喜,忙打发玉钏儿告知贾政。贾政正在周娘娘房中说话,闻知非常欢喜,便按着草字辈,取名贾蕙,字曰桂仙。那贾兰泥金报捷之日,即是贾蕙玉麟诞降之辰,也算巧了。

        一般和贾府向有世交的王公侯伯,以及近亲密戚,如史、邢、王、薛诸家,闻说贾政的孙子中了进士,同日又添个孙子,都忙着道贺送礼,络绎不绝。贾政因孝服未满,并不开筵受贺。

        只王夫人借着蕙哥儿洗三那日,在贾母常时设宴的内客厅里,开个小小的家宴。探春、惜春、平儿、湘云、岫烟、李纹、李绮,是日都打扮了,先至王夫人处道喜,又到产房里向宝钗及薛姨妈道喜。姨妈正抱着哥儿,大家看了一回,都道:“他那神气,活脱就是宝二爷的影子。”那哥儿也睁着小眼,四处瞧看。薛姨妈提起宝钗的梦来,众人都觉稀奇。

        湘云笑道:“宝姐姐,你那杏花诗‘明日来看绿叶新’,这就是绿阴青子了。我常说你的行事待人,必有后福,你总不信。转眼哥儿大啦,同他哥哥似的中了举,中了进士,不就是后福么?”宝钗道:“这点点小血泡儿,知道他大了怎么样呢?”惜春道:“菩萨预言的,岂可不信?”探春道:“说起来也快,兰小子头两年还是孩子气,我看见他跳进跳出,手里拉着小弓射家雀儿呢!如今可不是功名成就了么?”邢岫烟道:“世间早达的多着呢!就是琴妹妹的公公梅翰林,也是十四岁中举,十七岁中进士,升到了侍读。因为告终养耽误了,不然,早就上去啦!”

        平儿叫小丫头拿过来一罐桂元膏,说道:“产生吃这个最相宜,又好吃,又保养身体。宝二奶奶,你尝尝试试。”探春笑道:“这倒像二哥哥说的,那王道士传的治妒的方子就是冰糖蒸鸭梨一味,又甜又好吃,吃一辈子也不嫌多。”大家正笑着,尤氏婆媳也来和宝钗道喜。掏出一颗小金印,一座白玉小寿星,说道:“这是一点小意思,哥儿早早的做了官,抓了印把子;活的比老寿星还长。”宝钗接过,叫奶子抱过哥儿来谢谢大奶,但愿将来都如大妈的金口。

        秋纹进来说道:“大太太来了,太太请奶奶姑娘们上房坐呢!”众人便一同出去,见邢夫人带着嫣红,已款步进房。先向王夫人道喜,和众人也都见过。王夫人让邢夫人坐炕。尤氏见李纨在这里,笑着拉他的手,说道:“珠大嫂子,我真想不到你这们快就当上了老太太!记得娶你的时候,我也在这儿。大家说老太太福气大,老太太还说笑话‘要等着珠儿媳妇做了老太太,我才走呢!’如今,你做了老太太,可惜,只差了两年,老太太赶不上了!”李纨笑道:“我那里有你那样现成的福气,早就当上老太太啦!”尤氏笑道:“那银子科的进士花钱捐来的,算得什么呢?”王夫人道:“老太太虽然归西去了,我们大家还靠着他老人家的福气呢!”

        邢夫人见了尤氏,便问道:“你琮兄弟可常在东府里?他的弓马学得上么?”尤氏道:“我听他大哥哥说,琮兄弟天天来的,鞍马很稳,马射也跟上了。”邢夫人道:“工夫好歹还在其次。我只怕他借名去习弓见,不定跟环小子往那里瞎跑去呢?”王夫人道:“那里都像环儿呢?若不是那黑心的娘,也不会养出那孽种来的!”

        尤氏见着平儿,又想起凤姐来,笑向平儿道:“你如今也是二奶奶了,我回来还要打搅你去。”平儿道:“如今没有我们奶奶了,奶奶还肯到我们那屋去么?那真是太阳接西边出来了!”尤氏又道:“我听说你二爷回南去,眼下到了没有?”

        平儿道:“前五天才由运河走的,若没阻滞,许过了德州啦,也还没有来信呢!”

        王夫人、李纨请他们都到厅上去坐。虽然不举乐,不唱戏,却传了一班女先儿,在那里说书。转过那院,便听得弦索角鼓之声。厅上本族各房堂客已到了不少,见了王夫人和李纨,一一见礼道贺。花团锦簇挤满了一屋子,也分不清谁是谁!只贾兰之妹喜鸾,贾琼之妹四姐儿,那年贾母八旬大庆,曾在园子里住了两天,和探春等熟识,便一起坐下。王夫人又请薛姨妈出来坐了首席。然后,吴新登、林之孝等带领众家人至厅前叩头行礼。又是各家下媳妇、各房丫头都来叩头,闹了许多时方毕。王夫人归坐,这才开宴。

        女先儿上来叩喜,请太太、姨太太、各位奶奶、姑娘们点唱。薛姨妈道:“这都是听熟了的,怪烦的。你拣那新鲜有趣的说罢!”女先儿陪笑道:“新近出了一部书,叫做《双诰圆》是唐朝张兰的故事。”王夫人道:“你把那书中情节先说个大概,给姨太太听听。”女先儿笑道:“这张兰早年失怙,亏得他母亲抚养成人,做到状元宰相。他叔伯兄弟张桂,也是孤子,张兰供给他念书,也中了第。这还不奇,直到后来,他两个人做了左右丞相,对秉朝纲。那时,两位太夫人尚在,皇上敬他孝友之家,都给了封诰旌表。还给他一方匾额,是‘兰桂齐芳‘四个大字。这就是《双诰圆》的一段佳话。”薛姨妈听到“兰桂齐芳”四字,笑对王夫人道:“原来这四个字也出在书上,你说可巧不可巧呢?”王夫人听了,也自合意。便道:“你就说这个罢。”女先儿下来,即时按弦应节,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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