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他的戏码到了,忙至后台装扮。云锣响处,婷婷袅袅的出来,原来演的是《絮阁》。大家瞧那杨妃果然如花似玉,只台步稍生。那杨妃也时常把眼睛瞟着台下,心想那宝二奶奶和三姑奶奶、史姑奶奶,果然都是第一等人物。又想起宝二爷来,他对待我们都那么温存体贴,怎么撂下家里,一个人出家去了?有人说宝二奶奶没过门的时候就和宝二爷好过,我们外人也不知细底,只看那端庄的样儿,那里像呢?又想到那回和宝二爷同席,蒋琪官说的诗句刚好有“袭人”二字,还是我提醒他的。如今那袭人果然嫁了蒋琪官,真是无巧不成书了。还有人说袭人像宝二奶奶,我看十成里也比不上一成。

        不言云儿胡想。且说探春、宝钗、湘云诸人听说云儿是锦香院来的,都在那里留神看他。宝钗笑道:“这里台上有一个云儿,台上也有一个云儿,你们瞧那一个好?”宝琴道:“这云儿也二十好几了,打扮起来真看不出,还像个十六七岁的。”

        探春道:“你听他唱的到底不很熟,也许唱起小调来倒比这个强呢。”湘云道:“你听过他的小调么?”探春道:“从前二哥哥说过,他会的小调不少。二哥哥会弹琵琶,还会唱两句,就是跟他学的。”湘云看着戏笑道:“你看那唐明皇怕得那么样,有了梅妃,又要杨妃;既怕杨妃,又舍不得梅妃。这样没主意的人,怎么能做皇帝呢?”宝钗笑道:“古来尹邢并宠的也多得很,单他被杨妃一个人管得伏伏贴贴的,那杨妃必定有些手段。”探春道:“不是有人说二嫂子像杨妃么?”湘云连忙用眼色拦他,探春自悔失言。刚巧宝琴说道:“你们说什么太虚幻境,不知那鸿都道士到的是不是那个地方?”湘云笑道:“那得问宝姐姐,他是去过的,到底见过杨玉环没有?”众人跟着一阵说笑,才把那句话岔过去了。

        紧跟着台上换了畹儿的《游园惊梦》湘云说他像一个人。

        大家暗猜了一会,方想出是像龄官。宝钗笑道:“要是龄官还肯唱这出戏么?那回娘娘归省,蔷哥儿要他唱《惊梦》,他始终没唱,说不是他本角的戏。那脾气也够拧的了。”探春说起那龄官如何到南边唱戏,如何哭吵着要嫁给蔷儿,如今珍大爷答应替他赎身,给蔷儿做媳妇。原来都是听平儿说的。湘云说:“这也是一桩好事,难得珍大爷肯这么成全他们。”宝钗道:“珍大哥也是个多情的,才肯做这些事。若遇着老爷,只怕还要挨一顿好打呢!”那天大家听戏,坐了晚席方回。薛姨妈和邢岫烟等整整忙了一天,次日便都乏了。

        不料薛蟠却从近畿易州回来。他随同柳芳带队出去,那边草寇知道大军到了,都潜伏不敢轻动,渐渐有散走的。柳芳查出官军里有两个偏佐,一个是李承宗,一个是白增蔚,都有通匪确据,当时拿住,讯问明白,一起就地办了。柳芳因办善后,仍在那里暂驻。薛蟠闻知兄弟中了,先请假回京,偏偏迟到一日,那般热闹戏局没得赶上。薛姨妈见他儿子平安回来,非常欢喜。薛蟠只是憨笑,说道:“妈妈愁这样怕那样的,我不是好好的家来了么?也没见过一回仗,就把事都办完了。”宝蟾道:“这是捡得来的便宜,若真的打起仗来,那刀枪可没有眼的。”薛姨妈听得倒笑了。

        此时,薛家各处店铺陆续重开,又是一番气象。张德辉听说薛蟠回来,便自己领头,纠合一般伙友替他摆酒接风。约了贾琏、贾蔷、邢大舅、冯紫英几个至亲好友,也叫了云儿和锦香院两个会唱的,大家听歌畅饮,热闹了一日。宝钗家事虽忙,也抽空回来看过薛蟠。却因蕙哥儿断奶,忙着回去,未能久坐。

        残秋易过,天气渐寒。一日,宝钗正在屋里哄蕙哥儿说笑,听得窗外北风吹得唿唿的响,身上颇有寒意。忙叫秋纹、碧痕将薰笼煨上兽炭,挪到暖阁前头。自己也加上一件小毛衣服。

        只见莺儿走来道:“姑娘,袭人来了,要上来见见,在我们那屋候着呢。”宝钗道:“叫他进来罢。”

        一时袭人进去,见宝钗正拿着铜火筷子拨薰笼里的炭,忙即上前磕头。宝钗一把拉住,留神瞧他只穿着月白绸子半旧的棉袄,系着一条青绢裙子,虽是头光面净,却比先瘦了好些,便说道:“袭姑娘,一向总没得见你,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袭人要说话没说出,眼泪先滚下来了,勉强说道:“二奶奶一向可好?我自从出去,那一天不惦记着奶奶?可是出这个门儿容易,叫我有什么脸再走进来?起先也想我这苦命,不如死了倒干净,又怕坑了人家,也是造孽。一天一天的挨下去,那晓得苦命的人到那里也好不了!忠顺府是老王爷不知听了谁的闲话,说他在外头私置田产、借势招摇,传进府去打了一顿,房子也封了,铺子立迫着也关了,还不许在京城里唱戏。奶奶您想:我们这种人除掉唱戏,可有什么找钱的活路哪?”宝钗道:“这真是意外的事。你在这儿谁也没把你当丫头看待,差不多人家的小姐还赶不上,如何能过这苦日子?”袭人又道:“这还不算苦呢,好容易求了许多情,老王爷格外恩典,把那所住房赏还了。空着手怎么住呢?只可把他变了几个钱,赁几间小房住着。千不该,万不该,又开了一个小酒铺,那天,一个学徒的不听说,捶了他几下子,他一回去就呜呼了!这又被他讹上,告到巡城都老爷那里,一定要问成抵偿。把我可吓坏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总寻不着一条门路。”说着,不觉痛哭。

        宝钗也为恻然,说道:“当时大家劝你走一步,也是为好,这倒坑了你了,可怎么好呢?那都老爷可不是好惹的,上回这里抄了家、问了罪,都是他们哄出来的,谁敢往老虎洞里探头去呢?”袭人哭着道:“奶奶只当行好罢。我好容易才打听出来,这位张都老爷是这里小兰大爷的同年,又是老爷的门生。人家都说你是贾府出来的,求一求府里,什么事不完了?只我自己惭愧,几次要来都没敢来,万分无奈,这才来求奶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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