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上,吃过何遥从单位食堂打来的早餐,外面的天气特别好,是秋天登高的时节,四个人看着旁边的一个山坡中有个漂亮院子,院子最高处有个漂亮的亭子,就说「我们去那个亭子玩」,结果发现这是一个单位的公园,很快就有大爷来赶他们走,山丰很不服气,「公园不就是给大家玩的吗,现在一个人都没有,空着也是空着,为啥不让我们玩?」李敏说,「乾脆跟大爷玩玩,反正他跑不过我们。」大爷追了一会,气喘吁吁,停下来大声叫骂,山丰回了一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大家更是哈哈大笑,不过还是赶紧出来。何遥说,乾脆到这个山的最高处,听同事说风景很好,他还从未去过,早就想去看看。山丰马上同意,刚走了几步,发现根本没路,都是在树林中穿行,何遥返回单位,给每个人取来一件白大褂,这下大家无所顾忌的向上狂奔,任由树枝刮擦,不过灰尘越来越重,大家愈是奋力向上,争先恐後,最後居然是看似T力最弱的山丰第一个登上。

        李敏喜欢显示粗犷的情谊,而他们当地人展现朋友间特殊情谊的最自然做法就是叫人昵称,其中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将双名简化成单名,另起一个单名,或者删除双名中的一个字。李敏叫山丰「涂毛」,叫徐建新「徐新」。「毛」是四川流行的普遍的对男孩的昵称,几乎家家户户都用来叫自家男孩,山丰在家父母这麽叫他和他弟,只是加入排行顺序,以示区别,於是李敏等高中同学也跟着这麽叫。後来,大学同学听到了,也这麽叫。徐新对待生活b较实际,有时让山丰感觉到他对生活和与人交往的太多计较和考虑。李敏则介於其间。不过人各有志,无关对错,山丰和何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李敏和徐新则开始知道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大家相互理解,君子和而不同,总T而言,在一起大家都能各有所得,一起快乐。

        最初他们都还是意气风发,山丰如愿考上首大研究生,选择的研究方向也是自己的首选。李敏虽然没能获得清华本校的研究生资格,但去了中科院,也还不错。徐新分配到很好的单位,据说领导很器重,前途无量。何遥稍微差一点,在京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毕竟到了北京,以後还有很多机会。四个人都是单身,他们聊得最多的还是找nV朋友的事,不过,除了山丰,其他三个都不喜欢说自己的事,但也许他们确实没有什麽事,何遥其实b他们大不少,但总是yu言又止,他的名言是,「猫拉屎,最好自己找块土埋起来。」而山丰当时正好和夏芸交往,李敏和徐新与夏芸同班,山丰如此强烈地喜欢着夏芸,也如此急迫地希望多听到了解她的人多讲讲她的故事,因此,山丰很喜欢和他们聊夏芸。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怎麽回应山丰。後期,山丰已经强烈地感觉到了无法把握他和夏芸关系的未来,尽管自己依然非常喜欢她,但太多的因素不是山丰能掌控。对自己的不太满意、对自己的前途不定、对自己理想的憧憬等等,都让山丰觉得无法把握她。如果太过在乎她,把她握得太紧,自己终归平庸,未来会辜负她。如果不在乎她,甚至欺骗她,又非自己所能,且马上就会伤害她。慢慢地,山丰有了放开两人束缚的想法,给双方自由,既不耽误她,也让自己没有包袱地飞翔天空。山丰把这些心路历程很多都讲给他们听,山丰不知道他们三位听众的心情是什麽,何遥总T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也试图给山丰一些分析和建议,李敏和徐新很少搭话。也许这样的讲述中本身就带着某些不成熟的夸耀,尽管山丰已经刻意降低这样的意图,尽量以诚恳的态度和口吻。李敏和徐新总是试图降低山丰的兴奋,不约而同地表现出很大的冷淡,甚至不屑,他们反覆强调,他们觉得夏芸很一般,不值得山丰用情专一,按他们的原话是,「幸亏不是我们喜欢的类型。」要麽就是劝山丰,「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这是当时一首颇流行的歌曲中的一句歌词。山丰不知道他们是否说的真心话,山丰甚至有些生气,认为他们并未真诚对待朋友,更没有真心为他出谋划策。进入研究生三年级的第一个学期,随着山丰和夏芸的分手,山丰的故事没有了,山丰的心情也变得低落,山丰也似乎初嚐人间世故,而且学业和毕业的任务变得很重,他们聚一起就少了,聚一起聊的话也少了。山丰後来知道他们那时各自开始找nV朋友,只是他们依然什麽也不讲。何遥好像也想离开那个荒郊野岭的单位,跳槽到城里的医院,慢慢地,他们的聚会就没有最初那麽单纯好玩,只是更多一些私下单独联系。徐新会讲一些李敏的事给山丰,李敏会讲讲徐新的事给山丰,徐新很快找了一个领导的nV儿,算是跃过龙门,前途大好。李敏则还在追求中,对nV朋友的情况守口如瓶,不过以他沉稳实际的X格,知道如何找实在的人,做实在的事,问题不大。何遥好像一直单身,大概等待跳槽到城里後再考虑,以山丰对他的了解,他有点文艺青年的虚幻,可能会有一段跌跌撞撞的探索。

        後来,山丰这一级又有一位高中同学毕业分配到北京工作,夏眏,一位nV同学,从重庆的一所警察学校毕业,分配到北京清河地区的一个警察学校当老师。有高中同学告诉了山丰他们,他们本以为能够从外地分配到北京工作,是一件很难得、很值得祝贺的事情,因为在北京读书的几个同学都没能留在北京,於是相约去见夏眏,向她祝贺。结果见到夏映满脸的不开心,她说她完全不喜欢、不适应北京,还是喜欢四川的生活环境。他们一路骑行古来,也发现清河虽然离清华不远,可是与温泉乡几乎一样,完全是农村。而且夏映说她在学校时,已有男朋友,不知学校为什麽还是要把她分配到北京,将两人分开。夏眏和山丰很熟,她父母在电影公司工作,与关勇父母同一个单位,都住在电影公司的家属楼,山丰去找关勇玩,总能遇到夏眏。而且夏眏小学、初中都和山丰同班,班主任老师都很喜欢她,小学夏眏是班里的第二大官——副中队长。第一大官锺健在班里管人很厉害,不苟言笑,大家都有点怕,但是夏眏恰好互补,总是笑嘻嘻的,对同学们很贴心细致,在班里人缘很好。山丰小学有点调皮,「Y到Ga0」,这是班主任老师常批评山丰的话,夏眏对山丰挺好。到了初中,夏眏是班里的生活委员。夏眏肤sE稍微有点黑,但其他方面挺漂亮,说话温柔好听,X格也有nVX的温柔,感觉是标准的居家过日子的贤妻良母。高中夏映进了文科班,成绩一直也不错,但是山丰中学的文科水平一直不太好,所以高考进的大学一般。夏眏在她住处招待过山丰他们好几次,但後来她一直忙着调动回四川的事,慢慢就没有什麽联系了。刚在北京见面时,大家惊讶之余,山丰也曾迅速在脑海里闪想过是否有和夏眏交往的可能,山丰那时就是这样的状态,遇到每个初看不错的nV生,都会迅速地闪念未来与她的可能,类似地,外出偶遇一些地方,也会闪念在此留居的可能,这大概是人在青年的特点。但闪念被山丰立即排除,这不需要什麽道理,或许山丰预料自己将有一段漂泊,漂泊的人不配Ai情。或许有了夏芸这个标杆,山丰再看其他nV生都觉不甚了了,夏芸不仅是外表,身上的那GU矜持清冷、凛然自傲的气质还x1引着山丰。夏映还是夏芸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好友,山丰已经和夏芸分手中,虽然很想问问什麽,但是忍住在夏映面前一个字也不提夏芸,山丰也担心会得到李敏和徐新那样的回应,都说nV生的心思更小。

        研究生三年级,大家都为生活所迫,基本不再聚会一起玩了,相见也没有什麽可说的了。山丰对学术研究感到失望,不是山丰想像中的思考一些大问题,写一些大文章,而是做一些类似输入的事情,然後学会学术圈里关系的经营,获得一些名义上的提升,这不是让山丰觉得快乐的事情。山丰基本下了决心,不继续读博士,不做研究,到学校外看看这个世界。最後一个学期,山丰忙着找工作、做毕业论文,上机写代码,debug,写文章,全身心地投入,突然听到李敏传来一个消息,何遥得了一种传染病,不久听说李敏和徐新也得了这种传染病,大概那时北京城正在传播,他们更不能聚会了,很快就到山丰毕业离校的时间,大家电话中互道珍重,不别而别。

        最後找工作,山丰选择了位於广州的南方航空公司,离开了北京,离开了山丰童年、少年为之奋斗的地方,离开了一生的JiNg神家园。山丰没有留恋,作为JiNg神家园,已经永驻山丰心中,作为物理的生活家园,山丰并不喜欢。山丰在这里生活了7年,告别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变成了一个需要尽快找到安身立命之处的青年。山丰从四川一个很小的地方来到国家的中心,尽管在此生活7年,但山丰结识的同学,大家都处於各自的对未来迷茫的时期,大家都自顾不暇,无力深交,山丰认识的老师,都是很纯粹的师生关系,虽然研究生时期,寒假回来,也去老师家里拜访过,送过一点山丰母亲做的四川香肠腊r0U,但总T而言,没有得到老师很高的赏识和照顾,没有建立私人情谊。山丰也一直很小心地维护着个人的和尊严,追求的是「特立独行」的生活,当山丰决定走出校园,山丰唯有首大的光环,深交深知的人99%都还在老家那个小地方。不过大概都要等到离开後,在此经历的人和事,才会如播下的种子,萌芽生长,慢慢成为新的深交深知,而一些老的深交深知会慢慢凋零。山丰本不企愿大富大贵,离开首大时,尽管有新的紧张不安,但对未来的衣食安足充满信心。

        即将走出象牙塔,第一次走向社会,山丰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像一个「社会人」?自己从小到大,对社会上的那些人都是敬而远之,受了欺负,都是自己忍下。山丰的老家,其实是一个民风彪悍的地方,学校里,同学之间也经常冲突打架。山丰小学,就有同学被另一个同学用刀戳伤,去了医院。到了中学,男生之间的打架斗殴更是严重,尤其初三,当地人称这批孩子是「少幺bAng」,打架最不知轻重,最不管後果,最不要命,而且初三那些考不上高中的,未来的出路很差,高中生即便没有考上大学,获得本地工作的机会大很多。初三的孩子,开始走向rEn,开始学着电影和书籍里组织大规模群架,在乐溪当地,一般约在长江边某个开阔的沙滩,人数规模会到四、五十人,各持各种危险器具,学校如果未能提前发现、制止,通常後果很严重。山丰也曾遇到,正在上课,突然有人大喊,「西山坡上有人打架!」大家都跑出教室去看,对面山坡上,一个同学手持一把刀,正在追赶另一个同学,後面有学校的老师和校长在追赶,有的同学也迅速加入,帮忙制止,山丰他们看得目瞪口呆,生怕出现大事故。多年以後,大概2005年,山丰回老家,和医院骨科的医生聊天,居然听到这样的说法,「我们骨科其实主要是为区里打架的年轻人服务,中学生动刀动枪的打架斗殴依然很严重。」学校里,虽然有这麽多的冲突、打架,不过山丰都觉得和自己没什麽关系。他们大都是读书很差,觉得自己迟早要去「C社会」的学生,与山丰没有交集。山丰自己也小心翼翼,不去招惹他们,即便路见不平,也做到适可而止。当然,山丰还是觉得自己窝囊,书生一个,明哲保身。

        民间市井凡夫,也习惯用吵架和打架来处理矛盾。山丰居住的居民点,也就40户人家,但一天同时几起吵架,也不稀罕。家里人之间吵,邻居之间吵,都要吵得天翻地覆,惹动大群邻居围观、劝架。山丰高考当天,和父亲大吵一架,持续一两小时,中午饭都没吃好,严重影响下午化学考试。外公75岁那年,和一家人出门旅游,在一个景点和一个60岁的老头从吵架到打架,惹动景区警察来处理。山丰小时候有几次b较大的家族聚会,父亲家族的聚会,或者母亲家族的聚会,最後都是以吵架,甚至打架结束。家族中总有互相看不惯的人,平时可以不见,但这种场合下不得不遇到,就会吵起来。几乎家家如此。山丰邻居有个快60岁的数学老师,对山丰很好,山丰去问问题,都认真回答,但是,对他自己的4个孩子,3个儿子、一个nV儿,很凶,家里经常吃着吃着就掀桌子,然後吵、打一团。有两个儿子,一个b山丰大10岁,一个大5岁,都在中学经常打架,出社会後还打架。

        来到北京後,山丰依然小心翼翼,大学四年级的一个晚上,山丰在北航附近骑自行车回首大,很晚了,那条路很僻静,几乎没人,山丰骑的飞快,超过一个人,路上只有山丰和他,超过时,山丰回头看了他一眼,结果这个人,矮壮的T力工的样子,追上来,拦下山丰,要打架,山丰赶紧道歉,还是不行,情急之下,山丰掏出口袋所有的钱,不多,大概不到10元,都给了他,才脱身。山丰平时,这样的忍让非常多,虽然只有这次给了钱。山丰经常能够读到一些人物回忆年轻时不忍打架的故事,武侠中的快意恩仇也颇引人入胜,山丰觉得自己很窝囊,这麽多年来,受的气不少,没有打过架,甚至放声吵架都没有。离开首大前几天,山丰将自行车转卖,卖之前请修车师傅把车总T修了一下,就在首大校园里,主要是更换刹车皮,车轴上油,链条清洁,前面约好的时间去取,师傅都下班走了,第三次去,师傅听说山丰即将离校,居然开口要加收「滞纳费」,费用几乎相当於维修费翻倍,山丰很生气,不由分说,把维修费放在钱盒,就推着车要走,修车工骂骂咧咧,先是用手抢车把手,然後拽着车座,後来乾脆把车踢到在地上,山丰很心痛,新修的车又被破坏,怎麽交给别人?修车工还不满意,又用手推搡山丰,嘴里一直脏话不断。山丰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太窝囊,这次应该打一架,正握紧拳头,喊着,「你以为首大学生......」要冲上去,突然看到不远处几个同学走过,又看到他的工具箱里都是吓人的家伙,他正弯腰去取,山丰咽下後面「就不敢打架吗?」这几个字。正好有其他同学来,山丰请他们评理,大家都觉得荒唐,修车工坚持不让,山丰没办法,还是付了钱。

        很多年後,山丰在上海,有次在商场,和人争执,不知道为什麽对方知道了他在学校工作,大家声音越来越高,山丰又一次想到是不是可以打一架了,人生不必一直窝囊,於是大喊,「你以为在学校工作的老师,就不敢打架吗,就怕恶人吗?老子今天就破个戒。」当时和老婆结婚还不久,她在旁边,马上拉住山丰,旁边的人很多,拉住了对方。再以后,山丰好像彻底对这个社会认怂,遇到这样的事,就像自己做学生时那样,「惹不起、躲得起」,或者「蚀财免灾」。过了几年,老婆回忆起这件事说,「刚开始我以为你真要打架,你那个样子很吓人的,好不容易拉住了你。不过後来我觉得,其实你也就是喊喊,过个嘴瘾,你毕竟读书这麽多年。」武侠这麽流行,大概很多男生都用它寄托曾经暗生心中的那点「英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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