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列几个四川方言词汇:淘屋(堂屋)、篾粑、枚苹果、千翻儿、幺岩儿、撇脱、条不脱。方言在其他方面感觉b普通话的词语也来得丰富,且接地气,不是那麽文雅委婉,而是那麽直接鲜活,山丰印象里,四川话对一个动作往往都有多个词语来表述,它们有很微妙的差异,对情景的描述更细腻。因此,山丰大致有一个感觉,方言写出的受众会小很多,但是对本方言的读者感染力会强很多,因为具有普通话无法b拟的真实X,而真实X是感染力的重要来源。山丰读四川作家李劼人的《Si水微澜》有这样的感觉,尽管他其实较节制地使用了四川方言,而且他的四川方言属於成都方言,与山丰熟悉的川东话还是有一些区别。上海作家金宇澄的《繁花》也有类似的效果,这类尤其适合朗读,感染力会加倍。
山丰在上海生活期间,大概2019年,山丰曾在网上偶遇潘涛朗诵的《繁花》,觉得太美了,这样的上海话带给山丰从未有过的温润软糯的感觉,b生活中遇到的上海话都好听,也许人家毕竟是播音员的关系。可是後来山丰才知道这不是正宗的上海话,网上很多上海人都在笑话这段朗读。潘涛是父母四川人,北京出生,从小在四川长大,大学毕业后长期在四川工作,因此他的上海话,不过是四川人假冒的上海话,可是为什麽山丰听着b日常街头听到的正宗上海人讲的正宗上海话还好听呢,还符合山丰心目中的上海话呢?山丰甚至希望,上海话就是那个样子。山丰回答不出这样的问题。
1992年,家里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当山丰暑假回去时,基本都已尘埃落定,而且与山丰这样的孩子辈没有什麽关系,研究生考上了,个人目标暂告一段落,那个暑假後期印象最深的就是看巴塞罗那奥运会,非常完整全面地观看了一次奥运会。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家里没有电视机,功课也忙,父亲到朋友家看nV排b赛,看到关键处,会叫山丰他们孩子也去看,印象里零零星星看了几次nV排b赛的片段,当然包括最後的夺冠。进入1988年,爸爸说,「今年有汉城奥运会,我们在家看。」於是早早买了电视机,不过主要是给婆婆看的,婆婆喜欢看电视剧,山丰那时高考刚结束,从高中生到大学生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来到,同学不断相约,四处闲逛,几乎完全没看b赛,只是从报纸、新闻中了解到,而且中国队表现糟糕,天天充斥「兵败汉城」的叹息,也激发不起看b赛的热情。1992年则不同,老家里和山丰还有走动的高中同学大都大学毕业,已赶赴工作,几乎无人与山丰联系。山丰觉得,包括後来山丰看过的多次奥运会,19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是最美好的一届奥运会,首先中国队表现优异,更主要的是,赛事中的细节很完美,山丰尤其赞赏其中的礼仪小姐和伴奏音乐,b如游泳b赛中,引导运动员出场和进入颁奖台的礼仪小姐,不仅仅是漂亮,而且是健康、优雅的气质,个个都那麽出sE,远超後来的各次奥运会,在这些场合演奏的音乐不仅契合当时的场景,即使单独听,也非常优美动人,过耳难忘,同样不仅超越过往几届,也为後来几届奥运会望尘莫及。
山丰进校没多久,就听说系里招研究生的规矩是一律参加考试,没有保送,根据分数择优录取,完全和高考一样,这是山丰喜欢的模式,平时可以b较从容地安排自己的学习,或者说,平时的学习不计较短期的效果,从长计议,到四年级的研究生考试,毕其功於一役。研究生考试在四年级的两个学期之间的寒假,到了下学期,系里召集通过考试的学生,请系里的研究生导师介绍各自的研究方向,以便大家填写志愿。同高考时一样,山丰其实是糊涂的,各个方向都不了解,各个方向都不是很感兴趣。山丰的理想主义,或者说「好高骛远」的毛病又犯了,他不喜欢原理简单,只是需要大量重复XC作的工作。当时,系里有几个名气很大,或者项目重大的老师,得到大多数同学的追捧,不过,他们介绍的那些研究方向,b如软件工程、数据库,看起来很呆板繁琐,几乎是纯粹的工程。还有一些研究方向,b如程序证明、计算理论,则面临的问题似乎都难如哥德巴赫猜想,几乎是纯粹的理论。当时走上台,一位笑容可掬、个子不高的半百老师,系里介绍他叫任绪江。任老师手里拿着他编写的一本教材,介绍了计算语言学这个方向,「让计算机理解和运用人的语言。」这句话深深地x1引了山丰,山丰深知人类语言有多麽复杂和美妙,深知这个研究方向的困难,也强烈感受到它的那种「终极X」美学光芒。「这才是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山丰虽然对此也持较大的怀疑,也担心自己的能力,但还是决心去践行四川那句老话「告了才晓得。」於是填报了任老师的方向,当时是一个冷门,山丰发现没有其他同学和自己相争,因此,很顺利地被任老师接受,也提前进入到任老师的实验室,四年级下学期的本科毕业设计也在任老师的安排下完成。
1992年9月,山丰正式成为本系任老师的研究生,任老师当时五十多岁,主持语言信息技术研究所(简称语信所)的工作,所里最主要的工作是编写供计算机使用的语言信息知识库,即要把人类的语言知识改写成计算机懂的形式,这里有两个层面的工作,首先要研究计算机懂的形式是什麽,其次要研究如何改写人类的语言知识。第一个层面的工作是宏观的构想,第二个层面的工作是微观的积累。第一个层面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是易於陷入无休止的争论,似乎永远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第二个层面的工作,则是实实在在地宛如农人田地一锄一犁的耕作。
山丰第一次去语言信息所,来到古sE古香的南阁,山丰本科的机房在北阁,它们是紧挨一起的大小样式完全相同的一对姊妹楼,山丰一是觉得那麽漂亮的中式传统建筑用来做代表现代科技的计算机机房,不是很协调,坐在里面,更容易引发思古之幽情,如果设置一些也有古意的中式家俱,作为文学或历史的研究中心,应该是很适合的。二来,山丰也庆幸有这麽一个优美的环境能够置身其间,再说语信所,研究的内容也包括中文,似乎也合适。正想着,任老师在二楼上招呼山丰上来,原来一楼是另一个单位,杂物颇多,山丰直到毕业也没Ga0清楚一楼究竟的用途,当然也没有想去Ga0清楚。沿着不大的木楼梯上去,才发现二楼面积其实不大,大约三间正规的小屋,大概都在10平方米左右,还有一些边边角角的空间,任老师带着山丰参观,分别给山丰介绍遇到的人,最先遇到的是一位大约40岁的nV工作人员,微胖,气质不像老师,穿着白大褂,在电脑前C作,任老师介绍她姓g0ng。然後另一间屋遇见三位nVX,任老师一一摊手介绍说,“这位严老师,这位是段老师,这位是华蓉。”她们起身微笑着和山丰点头示意。山丰後来才知道,50多岁的严老师是任老师的夫人,她和30多岁的段老师,是实验室的主力工作者,小姑娘模样的华蓉,也穿着白褂,是C作员。最後去的那间屋,山丰遇到了吴湛,他本科来自清华,现在是三年级的研究生,任老师告诉山丰,研究生的工作室就在这间屋,还有一位二年级研究生,柳凛,首大本校毕业,等会可能会来。
这对山丰而言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或者说这是他真正走向社会的第一步,过去十多年生涯所处环境都是班级,几十个同龄人在老师的带领下学习知识,同学之间是平等的、的,只要做好自己的学习,社会交往可以为零,这是山丰习惯的。现在,10个人左右的团T,不同的年龄和经历,各自角sE、分工不同,但是需要配合,需要交往,需要展现人格特质,而且一旦工作无法完成,将影响整个团队,而不只是个人。在班级中,成绩好就代表一切,而这里,和大家相处好,才是关键,因为每个人的工作需要别人的配合才能顺利进行。换言之,在班级中,特立独行,或者说孤芳自赏,也可以成为翘楚,而在团队中,除了能力,还必须会人际关系,有时人际关系更重要。这是山丰极其欠缺,也是当时还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那间屋靠窗摆了两台电脑,是个人计算机,即俗称的微机,山丰早听同学眉飞sE舞地说过,还未用过。本科上机实习用的是一台带有二十多个终端的中型机,机房就在旁边的北阁,如果二十多个人同时编译和运行程式,那台机器非常慢,不夸张的说,当年做编译原理的大作业的时候,程式提交给机器编译,山丰他们去食堂吃顿饭再回来,编译结果都不一定能出来,调试程式的效率极低,据说微机可以眨眼间完成。终端与微机还有一个很大的区别是,终端是黑白和字元行模式,微机则有图形和各种颜sE。简而言之,一个是老古董,一个是现代化。两台电脑,一台是386,一台是286,都是当时最新设备。後来山丰用得b较多的是那台286,40M的y盘,256K的内存,DOSC作系统,dBase数据库,TurboC编译器。遇到两位师兄,是山丰很大的幸运。柳凛对微机很JiNg通,山丰这方面的知识很多都是他告诉山丰的,b如如何制作启动盘,如何杀病毒,如何优化系统等等。吴湛则告诉山丰很多C语言的知识,本科时候,山丰他们一直用的是PASCAL语言,上了研究生才知道,真正实用的程式设计语言是C,特别是学术研究中。
从研究生室出来,正要离开,任老师指着对面大约只有一个平方米左右的隔间说,「这是我的办公室,有什麽问题,到这里来找我。」山丰才发现这间小屋,放了一个书桌和凳子,就满了的小屋,其实是储放杂物的空间,美国人设计的房屋都会将建筑T中不太方便利用的边角做成储物间。那时,全国人民艰苦惯了,山丰看了心里没有什麽触动,後来回想,任老师最初的条件是很艰苦的。参观结束,任老师最後说了一句话,「希望你尽快进入角sE。」这句话山丰至今难忘,也困惑到现在,山丰回去一直琢磨,「什麽角sE?怎样才算进入?多快算快?」整个研究生阶段,山丰都时不时拿出这句话来,细细琢磨,山丰想任老师的意思是不是,「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研究生,像吴湛师兄那样能够独当一面,提出方案,编写程式,得到理想的结果。」有时,山丰觉得自己很难进入那样的角sE。但任老师是山丰所见最和蔼可亲、理解包容学生的老师,他的意思也许不是那麽高的要求。或许,山丰见到任老师总是笑容亲切地和每个人交流、商量、讨论、安排,有种很温馨稳定的集T氛围,也许任老师希望山丰尽快融於这个集T中,甚至把这里当作新家。可山丰那时多麽矛盾啊,一方面想,如果毕业后能够像他们一样长久地在首大工作,该是多麽幸运;另一方面又想,自己的能力和坚持力是不是够强,外面的世界那麽大那麽JiNg彩,难道就一直闭锁在这个狭小的南阁二楼?
山丰後来去的多了,还常在g0ng老师的房间遇到两位中文系的研究生,典型的中文系才nV的形象,她们都b山丰先进所,山丰自小对中文系有莫名的尊重,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大名鼎鼎的首大中文系才nV,那还应该是自己平生遇到的最大的才nV。每次见到,山丰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所里的「老人」都很热情,感觉已经在得心应手地开展工作了,已经「进入角sE」,她们很热心地帮助山丰,有时聊聊所里的故事。不久来了一位英语系的朝鲜族nV同学,山丰和她也时不时聊聊天。她有时眼睛发亮地看着山丰开一点玩笑,不过自信心尚待建立的山丰消受不起这些玩笑。山丰那时只以为自己欠缺的是学术能力,其实关於人情世故差得更多,山丰缺乏和不同人自如轻松交往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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