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者顾问贸易」在经历了林子轩风暴後,并没有如外界预期的那样从此平步青云。相反地,当正义的激情退去,林晓洁与陈冠宇面对的是最枯燥、也最残酷的现实:存活。办公室搬回了原先那个巷弄里的小空间。虽然稍微翻新过,但因为预算有限,墙角仍残留着淡淡的霉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夜里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彷佛随时会熄灭。窗外是对街煮面摊永不停歇的白烟,室内则是三台二手的笔电嗡嗡作响。「晓洁,这是这个月的帐单,你过目一下。」陈冠宇把一叠缴费单放在桌上,原本在记者会上那身剪裁合适的西装已经收进了防尘袋,换回了耐磨的深sE工作衬衫。他刚从批发市场回来,领口还带着一点搬运样品後的汗渍,指甲缝里钻进了洗不掉的泥土。「房租、水电、网路,加上梅姐和那两个新来实习生的劳健保……我们这个月还差八万三千块才平手。」陈冠宇拉开一张摇晃的折叠椅坐下,大口喝着已经冷掉且苦涩的乌龙茶。林晓洁推了推眼镜,盯着电脑萤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采购清单。她现在不只是在帮人做高端稽核,为了维持现金流,她们试着引进一些优质小农的产销履历农产品,直接供应给社区的小型连锁便当店。她想证明,即便没有盛和那样的大背景,靠着诚信与透明,小人物也能建立自己的供应链。「那笔来自好邻居连锁便当的货款还没进来吗?」林晓洁皱着眉问道。那是她们上个月最重要的订单,供应了整整两吨的特选白米。「别提了,我今天跑了一趟五GU,连门都进不去。」陈冠宇语气里满是挫折与愤怒,「那个采购经理姓蔡,我私下打听过,那家伙以前是王国栋的酒友。他明摆着要弄我们,说我们的米质不稳,煮出来的饭太y,y要扣我们三成的货款当作赔偿,还要我们负担什麽品牌商誉损失费。这摆明了就是想吃人血馒头。」林晓洁心里一沉。这就是小人物创业最真实的困难:你揭发了巨头,但巨头留下的余孽,正缩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握着那一点点的小权力,等着把你勒毙。对於大企业来说,八万块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报销额度;但对於现在的「生存者」来说,这八万块是决定下个月梅姐还能不能领到薪水的命脉。「蔡经理不是在嫌米不好,他是在嫌我们没规矩。」林晓洁冷静地开始cH0U丝剥茧。她太了解这种基层课长的套路了——他们不屑於像赵副总那样掏空几亿,他们更热衷於在这一坪大的采购权力里,从小厂商身上榨出几万块的红包,或是透过赖帐来美化自己的采购绩效,向上面邀功。林晓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没有穿上那套战袍般的西装,而是换回了当初在行政部时最常穿的、那套略显陈旧但熨烫得笔挺的灰sE套装。「你要去哪?」陈冠宇问。「去那坪大的战场,把我们的血汗钱拿回来。」下午两点,林晓洁来到了「好邻居便当」的总部。这是一栋位於五GU工业区深处、由旧铁皮厂房改建的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炸排骨味与机油味。「林小姐,蔡经理在开会,可能要请你等一下。」柜台小姐正忙着修指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得像是对待路边推销保险的业务员。林晓洁没有争辩,默默坐到门口那张皮都掉了一半、露出hsE海绵的破沙发上。这一坐,就是整整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林晓洁没有滑手机打发时间,她重新回归了「影子助理」的生存本能——观察。她的眼睛像是一台静音运行的扫描仪,记录着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脉动。她看见送货的司机一脸愤慨地走出财务室,手里捏着被扣款的折让单,嘴里咒骂着:「又是这招,姓蔡的早晚有报应!」她看见采购部的助理偷偷m0m0地在走廊尽头交换红包;她甚至看见後门的报废区,堆放着一箱箱不符合采购规范、标签模糊的劣质配料,正准备被送进厨房。「冠宇,帮我查一下好邻居最近的入库日志。」林晓洁悄悄传简讯给陈冠宇,「蔡经理虽然扣我们的款,但我刚才在後门看见他们的进货车,那米袋的颜sE不对,那是三等陈米的包装。」「收到,我找以前在物流场的老兄弟查一下。」半小时後,陈冠宇传来了关键讯息:「晓洁,被我抓到了!蔡经理的老婆开了一间空头行号叫蔡丰贸易。他这几个月都在压低我们这种优质商的货款,转头去买自己老婆公司的低价陈米,再报高价领公司的钱。我这边有几张被调包的货单照片。」这就是小人物的斗法。没有几亿的资金流,只有几万块的价差与最卑劣的偷梁换柱。下午五点十五分,蔡经理终於「开完会」了。他挺着滚圆的啤酒肚,一边剔牙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看到林晓洁还在,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哟,林大顾问,你还在啊?我说过那批米不合格,煮出来的便当都被客人投诉了。你拿这种垃圾来,我没告你就不错了,还想要钱?回你的小巷子去吧。」林晓洁平静地站起身,缓步走到蔡经理面前。她没有愤怒,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蔡经理,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林晓洁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保证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是来提醒您,这家公司的董事长似乎还不知道,您把一等池上米的预算,拿去买了蔡丰贸易囤积了三年的陈年旧米。对了,那批米因为存放环境恶劣,已经长了米虫,甚至有h麴毒素超标的疑虑。如果您坚持要我们赔偿品牌损失,这几张货单照片,可能也会出现在董事长的电子邮件里。」蔡经理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那对被肥r0U挤小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你……你这话什麽意思?你在威胁我?」「这不叫威胁,这叫生存者的谈判。」林晓洁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草案,那是她刚刚在等待时写下的损害对b,「现在,您可以选择按原价支付我们的货款,外加这两周的延迟利息。或者,我们可以现在去见您的老板,顺便讨论一下为什麽这几个月的毛利会无故下滑。您知道的,我最擅长的就是查帐。」蔡经理SiSi盯着林晓洁,他原本以为这个小助理只是运气好才扳倒王国栋,没想到这nV人简直是个活着的审计系统,一眼就能看穿他在这坪大的权力里Ga0的所有小动作。「……算你狠。」蔡经理咬着牙,脸上的横r0U剧烈cH0U动,转头对助理吼道,「去!开票!把那笔货款一次付清!以後这家的货直接入库,别再让我看见她!」拿到支票的那一刻,林晓洁走出工厂,五GU的工业区正下着绵绵细雨。她站在公车站牌下,看着手里那张带着一点油烟味的支票,心里没有什麽大胜的快感,只有一种「明天终於能发薪水给梅姐」的如释重负。这就是第13回的突破:在大正义的喧嚣之後,小人物依然要为了一张支票、为了生存,在cHa0Sh的雨中与平庸的恶鬼r0U搏。陈冠宇开着那辆换了二手零件、引擎声巨大的旧货车出现在路口,猛按了两声喇叭。「拿到钱了?」他探出头,脸上带着期待。「拿到了。」林晓洁坐上副驾驶座,收起雨伞,感受着车内有些cHa0Sh但温暖的空气,「冠宇,明天我们得去看看梅姐说的那家小面店。听说他们也被蔡经理坑了。既然我们要生存,就不能只让自己活着。」车子缓缓驶入台北的雨雾中,城市的灯火依旧冷淡,但两颗小零件的运转声,却显得格外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