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问河南有无来信,宝钗道:“你们平儿跟着琏二哥回来了,他和我约下,再来的时候,带他来见见奶奶。我刚才慌慌忙忙的赶了来,到半路上才想起,已经来不及了。”凤姐忙道:“他们怎么回来了?别被上司参了罢?”宝钗笑道:“你是从前看着老爷和大老爷被人参怕了,如今不是那样家运。琏二哥是升了知府来京引见的,还忘了给你道喜哪。”黛玉道:“凤姐姐,我倒替你不服气,你辛辛苦苦撑了那些年,琏二哥有了好日子,倒让平儿享现成的福。”凤姐眼圈儿一红道:“那也是各人的命。”宝钗道:“他和平儿还有什么计较?那平儿也只当替他护印,至今见了我们,还是奶奶长、奶奶短的,始终没改了称呼。”迎春道:“你们都是有指望的,不像我这样苦命。”说着,眼泪汪汪,强自忍祝黛玉道:“二姐姐,你也别伤心,你宝兄弟说的,总有一天叫你出这口闷气。”贾母听他们提起宝玉,便问道:“宝玉呢?”黛玉道:“他早已家去了。”贾母道:“你和宝丫头也家去歇歇罢,别叫他等着心急。”凤姐一笑,便推钗黛二人道:“你们快去罢,也是时候了。”钗黛二人趁此退下,同回留春院。
走到抱厦,忽听一声道“姑娘回来了”宝钗不觉一愣,接着又是一声,道:“姑娘回来了,快倒茶呀!”方知是架子上的五色鹦鹉。宝钗笑道:“我在怡红院,常时不留神,就被他吓一跳,又到这里来吓人了。”宝玉和晴鹃麝钏诸人都在西屋里,听见话声,连忙迎出,和钗黛同进东屋。这个道:“奶奶这们赶碌,没累着呀?那个道:奶奶这回来得真快。原来他们见了宝钗黛玉,当面不便分别林奶奶、宝奶奶,只都称奶奶,听不出是和谁说的。宝钗初到,未免各人叙谈几句。等他们退去,宝玉和宝钗黛玉,方得消消停停的谈话。
黛玉向宝玉道:“你是未卜先知的,老太太这回带了话去,老爷肯听不肯呢?”宝玉道:“据我看,也是白说。”宝钗道:“老爷一生正直,寿终了也许成神。就是到了地府里,跟祖爷爷、爷爷一块儿住着,也没什么,只不过成仙没分罢了。”黛玉道:“你别看成仙容易,东府里大老爷苦修了一辈子,白送了性命,也没有修成。老爷有现成的机会,错过了究竟可惜。
就算成了神,老爷那脾气,连外官都怕做,还能当城隍么?”
宝玉道:“你们也不用发愁,到那个时候总有办法的,不过多费点事。我想将来把老爷太太也接到这里住住,前天先打发潘又安去看那梦蝶山庄,画个详细图样,好照着样儿盖房子。”
宝钗道:“你这法子也太笨了,老爷只是喜爱野景,那别墅也是大家酌量布置的,何必照样直抄呢?”宝玉道:“我的意思,要叫老爷住在这里还如同在西山一样,心里自然是舒展的。”
黛玉道:“老爷太太若来了,姐姐也在这里多住住,省得两头赶碌。若舍不得家里,时常家去瞧瞧,也很方便的。”宝钗道:“我累了这些年,尘世的事久已就厌烦了。即如那回蕙儿出去册封,我急得什么似的,看你们逍遥自在,真教人羡慕,那时候便动了出世之想。如今蕙儿做到这个分儿,他夫妇也很和睦,又有了孙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可是,又想来、又不想来。”黛玉道:“姐姐这话怎么说呢?咱们姐妹就如同一个人一样,难道姐姐还存什么心么?”宝钗要说又不肯说,好像很为难的样子。黛玉又再三追问他,宝钗不得已,方说道:“你们是玉皇敕赐的夫妇,我到这里算什么呢?”黛玉道:“这也难怪姐姐存心。此事全在我黛玉身上,决不能叫姐姐受一点委屈,姐姐放心罢。”
宝玉道:“我想,四妹妹和云妹妹在家里孤零零的,也没意思,况且史妹夫又在这里,不如都跟了老爷太太来,我也替三妹妹、四妹妹另盖着房子呢。”黛玉道:“三妹妹还有事呢,一时来不了,你忙什么?”宝玉道:“等房子盖好了,也接他来住两天,叫他知道有这个退步。”宝钗道:“若提另盖房子,替珠大嫂子也盖上一所。他愿意在这里住,或是愿意在家里,听他自己酌量。宁可他不来,把房子空着,若单漏下他怎么说呢?”宝玉道:“亏姐姐提我,我几乎忘了,一起叫他们估计去罢。”黛玉道:“姐姐来的时候,可想着把秋纹碧痕都来,别只带莺儿一个。还有那定风珠,是他和警幻姐姐借的,也想着带回来,别忘了。”
当下商量了大半夜,只胡乱睡了一会儿。天已黎明,晴雯紫鹃将他们请起,宝钗只把头拢了几把,吃了半碗莲粉粥,便同着晴雯回去。晴雯送他至怡红院,陡然向他一推,忽似梦觉。
此时曙光透到窗户上,现出鱼肚白的颜色,轩帷静悄不闻人声,又找补了一小觉。醒来见海棠树上已挂晨晖,连忙起来梳洗,随即往稻香村寻李纨,将贾母嘱咐的话,备细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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