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听得外屋大自鸣钟上的金鸟儿嘀咕嘀咕的十几声,宝钗知是已交子初。说道:“夜深了,你还有择席的毛病,早些睡罢!”一宿无话。
次日,惜春闻知麝月之事,来安慰宝钗。紫鹃知湘云来了,住在宝钗那里,也跟来想见见湘云。可巧,湘云同宝钗寻薛姨妈去,都没有见着。紫鹃却到麝月停灵处炷香下拜,痛痛的哭了一场,然后回栊翠庵去。
原来,紫鹃本意也要跟黛玉去的,只因自己是贾府根生土长的奴才,去殉黛玉近于无名,所以就耽搁下来。自从跟了惜春,每日木鱼经卷里混着,心里倒比先清静。只是想起黛玉来,花晨月夕不免背人落泪。他起先因黛玉之死,也深怨宝玉负心。
那天晚上,宝玉在他窗根底下站了大半夜,他虽然始终不肯开门,那一种柔情密意,岂能一无感动?后来,又听到宝玉出家的消息。心中暗想:往时在林姑娘身边,常听宝玉说当和尚去,这可真当了和尚了!记得那年宝玉说起这话,林姑娘听了还生气呢。如今他若知道了,还生气不生气?还是恨他呢还是可怜他呢?丢下家里这些人,背地里去当和尚,又没有人领情,那才冤呢!此是紫鹃受宝玉那一番情感,有替他原谅的意思,才生出这些胡想。却不曾和惜春谈起。
此时,闻知麝月殉主,更增伤感。自己和麝月虽不甚亲厚,想到他致死之因,由宝玉出家而起;宝玉出家,却为的是林姑娘。岂不是林姑娘坑了宝玉,间接的又坑了他么?又想起自己要殉黛玉没有殉成,他倒真殉了宝玉。由怜生愧,由愧生敬,并成了一种痛泪。大家以为麝月拼着一死,就有点傻气;紫鹃和麝月并非亲切,那里来的这些痛泪,更是傻气。却不知其中都有至性至情。
那天回至庵里,惜春见他余痛未纾,神气还是愣愣的,知是为的麝月。便笑道:“傻丫头!你别看他死的可怜,也许得了好去处,比咱们活在世上的还乐呢!”紫鹃道:“他是跟宝二爷去的,这一去可能就见着二爷么?”惜春道:“各有各的去处。那鸳鸯是殉老太太的,还跟老太太在两下里呢!”紫鹃道:“那么说可太冤了!白送了一条命,还是跟不上、见不着,那是图什么呢?”惜春道:“也不能这们看法。凡事有因有果,目前之因造成将来之果,总有个补偿的时候,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紫鹃道:“他们都有个去处,难道林姑娘倒不如鸳鸯、麝月么?”惜春道:“林姑娘的来历,当然在他们之上。那去处更不用说了。”紫鹃道:“我们若修成了,到底见得着见不着呢?”惜春道:“那在你的心。”紫鹃笑道:“他们都说宝二爷做和尚是为的林姑娘。那年,二爷会那癞和尚,又说什么大荒山青埂峰,那是什么地方?林姑娘就在那里么?”惜春道:“林姑娘未必在那里!可是,到不了那里,见不着林姑娘。横竖不脱因果二字。由因生果,果又生因,因果循环,总不如不造因的干净!”紫鹃道:“姑娘越说我越不明白了!”惜春一笑,向紫檀架上捡出一部楞严经,点上藏香,自向佛前持诵。
紫鹃掀帘出去,在廊下凭栏小立。想起湘云这回来了,尚未得见。因而,追想那年中秋,湘云和黛玉在凹晶馆做诗,夜深未回。自己和翠缕四处寻找,走遍了大半个园了。亏得夏老婆子说是同妙玉走的,才寻到庵里来。彼时,在月亮底下,见庵居幽雅,收拾的又十分干净,恨不得常住在这里,不料,如今倒住长了。可是,庵里当家的老婆子龙钟白发,至今尚在。
倒是黛玉和妙玉如许妙年,反遭横折,这更是想不到的!
猛一抬头,见栏干外几棵红梅,刚在试开。那一枝老干,斜出墙上,堆着无数花蕊,更盘屈有致。不免移步至花下,徘徊良久。又见地上有雀儿啄下的几朵落梅,忽想起黛玉葬花的事。如今,就落得满园子的花,谁还有那闲情肯去收拾呢?仿佛记得那鹦鹉念的两句葬花诗,有一句是“他年葬侬知是谁?”
此时,林姑娘的灵柩早已回南,不知葬了没有?他家里并没有什么亲人,到底谁给葬的?就是葬了,又谁去瞧瞧他呢?想黛玉如此聪明绝色的女子,弄到一无归宿,真应了他的那句诗了。怎不令人伤痛!
那年,他刚从南边来,跟着老太太,安置在碧纱橱里。身材还小,只像那通红的嫩蕊似的;后来渐渐的大了,常带着几分愁病,就像那半开的梅花。花儿未曾开足,便被那雀儿啄下,再不然也是风儿、雪儿的欺着,带着蒂儿就枯了!花儿落了,年年还会重开,人可没有死了重活的。可笑那回宝玉叫袭人背地里问我,说是他虽见了棺材,不知林妹妹果真在那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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