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贾兰正在判事厅看公事。这判事厅也是贾兰手创,就着园子里大客厅改的。自己和一般文案及收发监印诸人,同在一处办事,公事随到随办。一个文案委员文彦桂上来画稿,忽向贾兰道喜,说道:“大人额有黄气,主有升迁之喜,只在这两三天里头。”贾兰笑道:“不见得罢,如今升官必得走门路,那有自己先不知道的。”又一个文案姓邵的说道:“文委员懂得奇门,他向来看气色看得很准,倒不是轻易乱说的。”
贾兰只微笑不信。
隔了一天,果然邵委员拿着节度使的公文上来道喜,原来便是赏给头品冠服和升署学政的行知。在贾兰真是出于意料之外,连忙至上房回明李纨。李纨更见欢喜,道:“你爷爷并非科甲出身,那年点派学政,是皇上的特恩。你虽是翰林,眼下正做着司道,此番也算是破格的了。我喜欢的是学政事简,专管考校士子,或许不至贻误,我也可少操些心。”
一时贾兰换了冠服,向李纨磕了头,便传伺候去见节度使。
进去时仍按属员体制,在司道官厅等候。节度使璧还手本,立时开门放炮,接了进去。贾兰见节度使,先谢了保举。节度使又向他道喜,说道:“老兄才猷远大,学政清简,倒抱屈了。所喜此番简派出自特恩,圣眷方隆,不久当有后命。”贾兰又谦谢一番。节度使说起此间有傅笑岩、陈近槎,都是令祖大人学政任内旧人,若幕下需材,正可借助。贾兰也深知傅、陈二人各有所长,当下便答应了。随后又闲谈一会,兴辞而退。
过一天接了学政印务,即搬入学署。署中也有一座花园,名为简园,虽不如大观园之大,也有好几处坐落,花畦竹径,结构幽雅。中间一片荷池,颇似荇叶渚。池中有六角亭子,从竹桥通过去,正在荷花多处。那匾额是“静芳”二字,相传是前任袁文通公遗下的名迹。
此时岁试考齐,科试尚早,是清闲时候。贾兰初到,也忙了好些天。先到各书院传见生徒,亲自训讲,又评阅几次观风的试卷。因江西地方向来不甚讲究蚕业,赶着创办一个蚕学馆,研求养蚕及机织之法。
每日公事余暇,只在亭子上把卷吟诗。池中遍种着白莲,署雨初晴,花香最胜。自己题了一副对联,是:梅雨涨方池,便准备新诗,安排画舸;花香闻水榭,要满斟芳醑,亲举荷觞。
原来那亭外柳阴下,也系着小艇。贾兰有时和两三个幕僚泛舟赏月,有时请出李纨,带着梅氏,坐在那小艇上,叫丫环们随意撑去。船上也携着笔床茶灶,仿佛浮家泛宅似的。幕客中有一位王亦梅,善画人物,替贾兰画了一幅全家乐。又另画一幅莲波一舸图,只贾兰坐在舟中,侍婢怜云跟随打桨。那怜云在四云中生得最好,眉眼有几分颇似黛玉,原是贾兰平时最宠爱的。贾兰担了许多风险,受了许多辛苦,才得到此番乐趣。
却因那节度使分外器重,有什么重要的事,都要请他去商量筹画。明是学台,暗中却做了节度的幕府,所以也难得空闲。
那天正在亭内观书,小厮们回道:“蓉大爷来了。”贾兰甚为诧异,即令快请。少时,即见贾蓉戎装佩剑,面有风尘之色,从竹桥上走了过来。贾兰忙起迎见礼,道:“蓉大哥不是跟大爷到南阳去么,如何得来此地?”贾蓉道:“咱们也两年不见了,这些时一直在兵窟窿里混,总算军务顺手,把南阳乱事平了。我跟爷到那里接了印,办完了善后,因为首要在逃,上头叫周统制跟踪追剿,我跟着办粮台来的。知道你在这儿,咱们弟兄们抽空见见面,明天就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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