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仲喉头一紧,仿佛被那两个字生生扼住呼吸。
他未曾想过,自己这名字从她口中念出,竟似一道无声惊雷,劈开山雾,震得脚下青石微颤。不是高声呵斥,亦非威压震慑,就那样平平淡淡,如唤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可偏是这平淡,比千军万马踏营更令人心口发沉。
他垂眸,目光掠过自己粗布短褐下虬结的手臂,掠过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环首刀,掠过身后数十名静默如铁、衣甲残破却脊梁笔直的弟兄。他们皆未跪,也未俯首,只是站成一道沉默的墙,肩与肩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松懈,亦不僭越。这是山林里活下来的规矩:不低头,不示弱,但也不挑衅。
可此刻,桑仲却觉那距离忽然窄了,窄得容不下半分犹疑。
“进西……”他声音低哑,像砂石碾过枯枝,“草民桑仲,叩见进西。”
他终究单膝点地,右掌按在冰冷石面,指节泛白。不是因礼法,而是因那目光——那双眼睛太静,静得能照见人心里最深的沟壑:有怨,有疑,有盘算,也有三年来埋在焦土下的火种,尚未熄灭,只待一缕风。
她没叫起。
风从山谷口灌入,卷起她素青襕衫下摆,露出半截玄色战靴。靴面无饰,唯鞋尖磨得发亮,显是常步行于泥泞道上。她身后立着姜岚,抱剑而立,神色肃然;再往后,是两名佩铜鱼符的文吏,一人捧卷,一人执笔,笔尖悬而未落,似在等她开口。
“桑仲。”她又唤一声,音调未变,却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你带的人,昨日在城东粮铺领了三斗糙米、两捆干柴、两匹粗麻布。今晨卯时,你遣安仲去西市替李若虚采买十副皮甲、三十张弓弦、两百支箭簇,又让赵大虎带五人去汉水码头卸货,计三百石新麦。”
桑仲抬眼,瞳孔微缩。
她连这些都知?不是听闻,不是推测,是确凿无疑的陈述,如数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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